日治時期的市場與攤販:公設市場、取締與圓環夜市|台灣夜市歷史系列(二)
日治時期留下了比較多市場與攤販的紀錄。政府蓋了西門市場、永樂町市場、士林市場,也用法規限制路邊攤;台北圓環的攤販則在1938年組成團體。這是夜市歷史系列第二篇,也老實告訴你哪些地方資料還很薄。
發布日期:2026-11-16
文/樂編
上一篇夜市怎麼來的?從清代廟埕與街市看台灣夜市的前身講到,清代台灣的廟埕與街市已經有不少買賣活動,但還找不到足以確認當時夜市樣貌的具體紀錄。那台灣夜市從什麼時候開始,有比較具體的文字紀錄呢?
到了日治時期,相關資料開始多了起來。不過要先打個預防針:這個時代留下最多紀錄的,其實是公設市場,不是夜市。政府一邊興建市場,一邊管理路邊攤販,攤販卻沒有因此消失,還是在市場周邊和人潮聚集的地方繼續做生意。這篇樂編會盡量把有憑有據的部分講清楚,資料不夠的地方,也會直接告訴你。
鼠疫流行後,政府開始整頓市場
日治以前,台灣許多買賣活動集中在交通方便、人潮往來的地方,沒有特別的建置與管理辦法。
中央研究院「臺灣歷史文化地圖」的〈日治時期市場分布圖〉說明,1896年台灣鼠疫流行,日本人認為必須改善台灣人雜亂、容易滋生病菌的市集,於是在官方鼓勵下,開始在台北艋舺、大稻埕設立公設消費市場,並徵收公共衛生費。後來市場收取的公共衛生費,也成為推動台灣公共衛生建設的重要經費來源。
中研院整理這張地圖時,參考了1913年及1928年的《全島公設消費市場調》,整理出1895年到1945年間有紀錄的208處市場,分布遍及全台。
從這份資料來看,衛生與防疫是日治時期推動公設市場的重要原因。政府開始興建公設市場,希望讓買賣活動有固定場所,也更容易進行衛生與秩序管理。
政府蓋了市場,路邊攤怎麼辦?
公設市場一座一座蓋起來,原本就在街上擺攤的人,並不會因此全部消失。那法規怎麼看待他們?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的〈日治時期的違警罪〉一文整理得很清楚。日治初期,違警罪是由各地方廳自行訂定罪目來處置,總督府在1902年訂出統一的廳違警罪目標準。到了1908年10月1日,總督府以府令制定《臺灣違警例》,全島統一適用,違反者處以拘留或科料(較輕的罰金)。
這套規定裡,有一條跟夜市直接相關。文獻館的文章指出,1908年《臺灣違警例》第二條第十九項規定「不可在路旁一直陳列飲食物及其他商品」,這是針對節日夜市時擺攤的情形;如果在別人店舖前擺攤,還可能違反「不可做出妨害他人業務之行為」,《臺灣日日新報》當時還把它列為最須注意的違警例之一。1918年6月26日,總督府重新制定《臺灣違警例》,列出122項違警事實,並廢除1908年的版本。
文獻館的文章也引用當時的文學作品與回憶錄,描寫日警晚上出外抓攤販、小販在暗夜裡躲警察。這些是文學與回憶,不是統計,但能讓人感受到攤販的處境。

莊淑姿與曾國豪在《高雄文獻》的研究,轉引卞鳳奎的整理指出,當時日本人對台灣的攤販抱持嫌惡的態度,特別在意攤販造成的衛生問題。研究也提到1911年的《臺灣市場取締規則》,反映出當時政府逐步建立市場管理制度。至於這項規則的具體條文,以及如何適用於市場外的攤販,樂編這次沒有讀到原始條文,所以不在這裡多做推論。

研究者認為,在日治時期,攤販常被當成妨礙社會秩序的邊緣角色。不過從後面的圓環和基隆廟口可以看到,取締和管理是同時存在的,攤販也沒有因此消失。

台北幾座代表性的公設市場
台北有幾座日治時期的市場,今天還能看見當年的建築,或留下來的市場名稱。
西門市場:今天的西門紅樓
今天的西門紅樓,就是當年的西門市場。臺北市政府文化局與萬華區公所的資料都寫道,西門紅樓建於1908年,是台灣第一座官方興建的公營市場,由任職台灣總督府營繕課的建築師近藤十郎設計,八角樓作為入口、十字樓作為市場主體。這裡的「第一座」是這兩個機關的說法;而且前面提過,1896年起艋舺、大稻埕就已經設立公設市場,所以1908年並不是公營市場制度的起點。

西門紅樓官方網站的「紅樓百年特展」描述了當年的樣子:樓上有食堂,樓下販售洋雜貨、點心、玩具、文具、化妝品、鞋子和洋傘,多由日本人經營;十字樓內則賣蔬果肉食和日常用品。曾在這裡做生意的黃蔡玉鑾女士回憶,鼎盛時期,5坪大的攤位甚至可以養活老闆、伙計等7戶人家。

永樂町市場:霞海城隍廟旁的市場
《臺北文獻》第148期楊蓮福的老照片解說提到,今天迪化街一段的永樂市場,原名大稻埕市場,就在霞海城隍廟旁。1908年,日本人在今天迪化街一段與南京西路交叉的三角地帶,建了一座長方形市場,名為「公設永樂町食料品小賣市場」。解說也提到,當時市場外還圍了許多攤販和違章布行,顯得相當雜亂。
市場雖然蓋好了,外面的攤販卻沒有因此消失,只是換個位置,繼續在市場外面做生意。

士林市場:廟口與市場結合
上一篇提過,士林慈諴宮前的廟埕在清代就是市集。到了日治時期,政府在廟前蓋起公有市場。臺北市市場處的資料記載,士林市場創建於民國2年(1913年);懷舊作家張哲生在VERSE撰文整理,市場1913年開始興建,1915年落成營運。數位典藏的臺灣建築史資料形容,這座市場「象徵傳統廟口與近代公共市場之結合」。
其他城市也有類似的發展。日本學者井上恵介、伊藤裕久、栢木まどか研究新竹、宜蘭、嘉義的公設市場,論文摘要指出,新竹與宜蘭的市場本館在明治末期以紅磚建造,配合市區改正的道路整備,形成新的都市軸線;嘉義東市場則延續傳統的地點,設在昔日城牆內的市中心。

市場之外:建成圓環的夜間攤販
日治時期的夜市資料不多,在這次找到的資料中,台北大稻埕的圓環,也就是後來的建成圓環,是記載比較完整的一個例子。
從小公園到攤販聚集地
圓環最初是供居民散步、休息的小公園,但開闢的年份說法不一。《臺北文獻》第148期楊蓮福的老照片解說寫道,圓環一帶原本是低窪沼澤,清代是田畝土墳,1909年才改闢道路、建圓環,當時種著榕樹和七里香。張晉維與夏鑄九的論文和中央社整理的〈建成圓環大事記〉,則都把起點寫在1908年。樂編把幾種說法並列,不替任何一方下定論。
這篇論文值得先交代一下作者。張晉維在臺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的碩士論文,題目就是《建成圓環的生與死:地方政治與都市設計中的地方》,指導教授是夏鑄九;2011年,兩人合寫了一篇英文期刊論文整理圓環的歷史。論文引用1989年東海大學的一本碩士論文,提到一個流傳的故事:某天下午,一位水果小販在圓環打盹,散步的人向他買剩下的水果,於是他之後常帶更多貨來賣,也吸引其他小販跟進。這是研究中收錄的地方傳說,不能直接當成圓環夜市的起源證明。
論文也交代了「建成圓環」這個名字的由來。圓環在日本的地籍制度下原本叫「日新町圓環」,1920年臺北市的市政機關正式設立後,1922年實施新的町名制度,圓環所在的區域改稱「建成町」,圓環也因此得名。1930年代,市區計畫委員會把圓環劃為小公園,納入1936年公布、隔年實施的都市計畫法規,論文稱它是台灣第一部都市計畫法規。
至於圓環從哪一年開始有攤販,現有資料也不一致。楊蓮福的解說寫民國十年左右,也就是1921年前後,開始出現飲食攤,居民每到黃昏,就在今天南京西路、重慶北路、天水路與寧夏路的交會中心搭棚設攤,賣草藥、土產、布匹或飲料。張晉維與夏鑄九的論文則說,根據少數紀錄,飲食攤是在1936年以後才出現。兩者的時間不同,也可能描述的是不同階段的攤販活動。

1938年:攤販組成團體
圓環的攤販熱鬧起來,警察也跟著來了。論文形容攤販與日本警察之間像在玩捉迷藏,攤車也越做越方便移動,警察一來就推走。
後來,攤販選擇跟官方協商。論文引用郭中端與堀込憲二的著作指出,日本當局接受了一位王姓人士代表攤販提出的方案,在1938年成立圓環夜市的商業團體,訂出營業與繳稅的規則。中央社的〈建成圓環大事記〉把這個團體寫成「台北行商組合圓環夜市場」。論文記載,規定用鈴聲宣告營業時間,從17:00開到24:00;不過多數攤販還是做到02:00或03:00。

論文接著寫到,1939年台北車站擴建的「後站」完工,面向大稻埕,附近吸引了許多舞廳、酒家和旅館的投資,攤販也把生意做到這些夜間人潮身上。研究者把這件事當成圓環周邊夜間生意繁榮的重要背景,不過它發生在攤販組成團體之後,不是團體成立的原因。
「第一處合法夜市」是研究者的說法
論文把1930年代末的建成圓環稱為台灣第一處合法的夜市。樂編要特別說明,這個「第一」是研究者的整理,依據的是郭中端與堀込憲二1980年在日本出版的《中国人の街づくり》(1994年在台北出版中譯本),以及1989年的碩士論文。我們沒有找到當年的官方核准文件可以直接對照,也不確定「合法」指的是攤販團體被認可、營業規則被接受,還是夜市本身取得正式地位,所以請把它當成研究觀點,而不是已經確定的歷史排名。
論文還提到一個細節:圓環的人氣也吸引了原本會去「西門夜市」的日本人,論文說西門夜市是由市政當局主辦的。可惜關於這處西門夜市,樂編這次沒有找到更多可以對照的資料。
戰爭讓燈火熄滅
依同一篇論文,1941年戰事擴大後,政府實施燈火管制和宵禁,圓環夜市受到重創。論文記載,1943年當局把圓環挖成防空蓄水池,攤販被趕走,只好搬到附近一家酒家前的空地繼續營業;中央社的大事記也記下1943年圓環改為防空蓄水池。
圓環在戰後又熱鬧起來,那是下一篇的主角。今天圓環旁的寧夏夜市跟這段歷史在地理上很近,但兩者不是同一處夜市。臺北市市場處的寧夏夜市介紹寫道,因為鄰近舊建成圓環和大稻埕,寧夏周邊早在日治時期就開始發展,已有小型攤販和商店街。想去走走,可以先看寧夏夜市完整攻略。
基隆廟口:耆老記憶裡的日治晚期
除了台北,基隆的廟口也在日治晚期留下了記憶。基隆市政府「基隆旅遊網」的〈廟口小吃〉介紹,根據長者口述,在記憶所能追溯到的日治時代晚期,奠濟宮廟埕兩旁的房子已經有固定攤販,廟埕中間也有用帆布搭成的臨時攤販,今天的仁三路上則有一些會被警察取締的流動攤販。當時基隆只有五、六萬人口,但廟口一帶是商業中心,經常有人潮。要提醒的是,這些是長者的口述回憶,不是當年的官方統計。
把基隆廟口和建成圓環放在一起看,可以發現兩地都有固定攤販、流動攤販,以及警察取締的記載。差別在於,圓環的攤販留下了組成團體、跟官方協商的紀錄,基隆廟口的口述則沒有提到類似的過程。兩地在戰後都經歷了新的發展,但攤販規模怎麼擴大,還得分別從地方資料來看。今天的基隆廟口夜市,就是從這樣的基礎一路發展出來的。
哪些歷史有資料可查?哪些還有待查證?
查資料的過程中,樂編發現,公設市場和夜市留下的紀錄,其實差很多。
比較厚的部分是公設市場。官方的市場調查、建築與制度研究都不少,西門、永樂町、士林市場也都有官方或典藏機構的資料可以查。光是中研院整理的市場分布圖,就列出208處有紀錄的市場,從台北、新竹、宜蘭到嘉義,都有研究者重建過市場的平面與街區。
比較薄的部分是夜市本身。日治時期的夜間攤販怎麼聚集、怎麼被管理,就樂編這次找到的資料,最完整的個案是圓環,而且主要依靠1980年代的著作與碩士論文,再由後來的研究轉引。基隆廟口靠的是長者口述,違警例裡提到的節日夜市,也只是法規說明裡的一句話。至於其他城市在日治時期有沒有類似的夜市、規模多大,樂編這次沒有找到可以放心引用的資料,所以就先不寫。
下一篇戰後攤販潮:路邊夜市怎麼在台灣街頭成形,我們會進入戰後,看看城市人口增加後,路邊攤販怎麼聚集成夜市,政府又怎麼面對越來越多的攤販。
這是「台灣夜市歷史」系列的第二篇,五篇可以依序閱讀:
- 夜市怎麼來的?從清代廟埕與街市看台灣夜市的前身
- 日治時期的市場與攤販:公設市場、取締與圓環夜市(本篇)
- 戰後攤販潮:路邊夜市怎麼在台灣街頭成形
- 觀光夜市怎麼來?從饒河街、華西街看政府輔導夜市
- 台灣夜市的現在與未來:疫情後的攤販、觀光客與輔導政策
這篇文章的資料,是樂編從網路和各種文獻一點一點收集來的,再用 AI 幫忙整理成文。夜市的歷史很多細節眾說紛紜,如果你知道哪裡寫得不對,或家裡長輩有不一樣的記憶,很歡迎告訴我們,我們查證後會馬上更新。
參考資料
- 中央研究院臺灣歷史文化地圖。〈日治時期市場分布圖〉主題說明。https://thcts.sinica.edu.tw/themes/rd15-10030.php
- 莊淑姿、曾國豪(2014)。〈觀光夜市之建構與再現:以高雄市為例〉。《高雄文獻》第4卷第3期,頁26至61。https://www.khm.org.tw/storage/files/1289/original/54858353305f6301c4b4904.pdf
- 臺北市萬華區公所。〈西門紅樓〉。https://whdo.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2B790586BA4E1E7A&s=FBBDC5214162B888&sms=15EB41D4C772E746
- 臺北市政府文化局。〈西門紅樓〉。https://culture.gov.taipei/cp.aspx?n=EAA3D79E3A42931C
- 西門紅樓。〈紅樓百年特展〉。https://www.redhouse.taipei/ActiveWebSite/02_cht.html
- 臺北市立文獻館。《臺北文獻》直字第148期目錄與摘要(含楊蓮福〈老照片解說〉)。https://www.chr.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E0A330A4F72C3F6E&s=EEEBE88123D9D85B&sms=55DE0F8A9A06FCE5
- 臺北市市場處。〈臺北市公有士林市場〉。https://www.tcma.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1A4C7120ABFD0F9F&s=80903C918A9F93E3&sms=26C5BF03E7963F4E
- 張哲生(VERSE)。〈士林市場百年變化:慈諴宮、戲院與夜市〉。https://www.verse.com.tw/article/the-change-of-shilin-market
- 數位典藏與學習聯合目錄。〈士林公有市場〉。https://catalog.digitalarchives.tw/item/00/2f/eb/18.html
- 井上恵介、伊藤裕久、栢木まどか。〈日本統治期における台湾公設市場の空間構成と街区形成過程に関する復原的研究〉。《都市計画論文集》。https://doi.org/10.11361/journalcpij.48.507
- Chang, Chin-Wei, and Chu-Joe Hsia (2011). The Death of an Urban Place: Questioning the City Governance on Jian-Cheng Circle. Journal of US-China Public Administration, 8(10), 1089至1100. https://www.davidpublisher.org/Public/uploads/Contribute/5c6a75f6ca2dd.pdf
- 臺北市市場處。〈寧夏夜市〉。https://www.tcma.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0EF13537DA4433F4&s=9837162A09EC15F1&sms=CD584D86615E937D
- 基隆市政府,基隆旅遊網。〈廟口小吃〉。https://travel.klcg.gov.tw/TourContent.aspx?n=8159&s=582
-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日治時期的違警罪〉。https://www.th.gov.tw/Epaper_Content/236/8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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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立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論文目錄:張晉維〈建成圓環的生與死:地方政治與都市設計中的地方〉,指導教授夏鑄九。https://bp.ntu.edu.tw/News_Content_n_169664_s_213062.html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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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nishimon-market-postcard.jpg:日治時期明信片,作者不詳。公有領域(PD-Taiwan)。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5%8F%B0%E5%8C%97%E8%A5%BF%E9%96%80%E5%B8%82%E5%A0%B4.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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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the-shinchiku-market-formosa-1912.jpg:作者不詳(明信片),Commons 標示1912年。公有領域(PD-Japan-oldphoto)。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The_Shinchiku_Market,_Formosa_1912.jpg
- 06-children-at-food-stands-in-kensei-ch-roundabout-19.jpg:李火增,1938至1942年。公有領域(PD-Taiwan)。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Children_at_food_stands_in_Kensei-ch%C5%8D_roundabout_1938-1942.jpg
- 07-street-food-at-kensei-ch-roundabout-1938-1942-01.jpg:李火增,1938至1942年。公有領域(PD-Taiwan)。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Street_food_at_Kensei-ch%C5%8D_roundabout_1938-1942_01.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