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攤販潮:路邊夜市怎麼在台灣街頭成形|台灣夜市歷史系列(三)
六合夜市從大港埔的小吃攤開始,士林夜市從陽明戲院旁起家,圓環在戰後重新熱鬧起來。這篇是夜市歷史系列第三篇,從戰後的人口、工廠與攤販政策,看路邊夜市怎麼一處一處長出來,政府的管理方式又怎麼一路調整。
發布日期:2026-11-16
文/樂編
前兩篇我們看到,清代的廟埕提供了人潮,日治時期的圓環留下了比較清楚的攤販紀錄。但夜市開始在台灣各地逐漸成形,還是戰後的事。
這一篇,我們要看看戰後的攤販怎麼走上街頭,又是怎麼慢慢聚集成今天熟悉的夜市。路口、廟口、戲院旁邊,晚上一下子就熱鬧起來。政府對攤販的態度也跟著改變:早期雖然有管理規定,實際執行卻不算嚴格;後來逐漸加強取締,也開始嘗試用制度管理攤販。今天你逛的很多老夜市,都是在這段時間成形的。
戰後,圓環先回來了
先接著上一篇日治時期的市場與攤販:公設市場、取締與圓環夜市的圓環講。
張晉維與夏鑄九的論文寫道,1945年戰爭結束後,台北重新劃分行政區,其中一區就以圓環命名為「建成區」。1949年中央政府遷台後,台北人口與城市面貌持續改變。依論文的記載,圓環那座防空蓄水池被填平之後,原本的攤販陸續回來重建夜市,還有大批新加入的攤販,其中不少是隨著內戰從中國大陸來台的人。中央社整理的〈建成圓環大事記〉也寫到,1945年戰爭結束後,圓環恢復成攤販聚集的地方。

論文把1950年代稱為圓環的黃金年代。原本挑扁擔、推攤車的流動攤販,為了在有限的空間裡搶到位置,開始把攤位固定下來,用木頭當主樑、剖半的竹子當屋頂,風雨來了就再補上柏油紙和塑膠板。屋頂一層一層疊上去,「圓環頂」也成了當時大家對這裡的稱呼。論文引用郭中端與堀込憲二的著作記錄,那個時期圓環有97個攤商。

不過,圓環最熱鬧的年代是哪幾年,不同資料的說法不太一樣。《台北時報》2006年的報導寫的是1960到1970年代的高峰,當時有200個攤位上下;中央社的大事記則寫到,1954年攤販自行募款規劃,圓環和周邊街道形成台北當時最大的夜市,有「北圓環、南龍山」之稱。上一篇提過的楊蓮福老照片解說,也記下了「北有圓環,南有龍山」的說法。
攤販不只集中在圓環裡,周邊街道也逐漸熱鬧起來。依同一篇論文,1953年,類似的攤販聚集一路延伸到旁邊的重慶北路和寧夏路,形成更大的「圓環商圈」。臺北市市場處的寧夏夜市介紹也寫道,二次大戰後,寧夏路從民國40年(1951年)起就開始列管路邊攤販。
當時圓環還有一種特別的點餐方式。論文描述,圓環的客人常常坐在一攤,再向隔壁幾攤點菜,攤商之間則在每天收攤後,用各自標記的盤子數量互相結帳。這種一張桌子吃遍好幾攤的習慣,今天在很多夜市還看得到。
想看今天的樣子,可以去寧夏夜市走走,它就在舊圓環旁邊。
各地的「小吃群」:夜市的前身
圓環不是唯一的例子。戰後的台灣各地,都有攤販在人多的地方聚集起來。

高雄:從小吃群到夜市
莊淑姿與曾國豪的研究引用張林森的整理指出,1946年以後,高雄因為工商業繁榮、人口快速成長,在廟宇、交通要道、公家用地和市場鬧區等地方,出現了並肩擺攤的餐飲攤販。人多的地方,賣吃的攤販也跟著聚集,研究把這類攤販聚集的地方稱為「小吃群」,其中一些後來逐漸發展成夜市。

研究列出的高雄代表性小吃群裡,有在路口形成的,例如光華路與三多路口、和平路與六合路口;也有在廟前形成的,例如鼓山代天府小吃群、旗津天后宮小吃群。研究指出,夜間營業的小吃群經過演變,成了後來的六合、苓雅、光華、南華等夜市,其中光華夜市的前身,就是光華路和三多路口的小吃群。這是研究者對這幾處夜市的整理,不代表每一處夜市都是走同一條路。
六合夜市的起點也很典型。交通部觀光署的資料記載,民國39年(1950年),今天新興區大港埔附近的空地開始聚集許多小吃攤,後來形成以小吃聞名的「大港埔夜市」,之後攤販逐漸增加、範圍跟著擴大,成為現在的六合夜市。
台北:士林夜市從戲院旁起家
士林夜市的成形,跟戲院和學校都有關係。臺北市市場處的士林夜市介紹提到,慈諴宮周邊在日治時期就已經有小吃攤販聚集。懷舊作家張哲生在VERSE的文章,則把1959年當成士林夜市成形的重要時間點:當時夜市主要集中在陽明戲院旁的安平街到慈諴宮廟口一帶,四周還是一條條水圳。
依張哲生的整理,陽明戲院在1955年開幕,1960年代士林一帶共有五家戲院;東吳大學外雙溪校區、中國文化學院、銘傳商專也在1960年代初陸續設立。所以比較清楚的順序是:1950年代後期,陽明戲院周邊的夜市逐漸成形;1960年代,附近大專院校陸續設立,看電影的人潮和學生,也讓士林商圈持續發展。1970年代以後,圳溝陸續加蓋成新的道路,攤販越聚越多,夜市範圍也跟著擴大。
臺北市市場處的士林夜市介紹也寫道,士林夜市從民國五十年代起成為當時逛街和年輕人出遊的熱門地點,全盛時期在民國七十年代,奠定了今天的規模。
基隆:廟口一路擴張到仁三路
基隆的廟口也是在戰後才真正長大。基隆市政府「基隆旅遊網」的〈廟口小吃〉介紹寫道,戰後基隆快速發展、人口激增,廟口生意大好,固定攤販從奠濟宮廟埕一路擴張到仁三路上,形成一條飲食街;後來愛四路上還出現傍晚才出來的流動攤販,場面更大。今天基隆廟口夜市從仁三路延伸到愛四路的範圍,就是這樣一段一段長出來的。

工廠、輪班與宵夜:工業化和夜市的關係
為什麼戰後的夜市會長得這麼快?不少研究把它跟工業化與都市化連在一起看。
莊淑姿與曾國豪整理指出,1960年代以後,隨著台灣工業發展,夜市不只賣吃的,也成了許多人購買平價現代消費商品的地方。研究轉引余舜德的觀察:當時夜市賣的現代商品,很多打著「外銷退貨」的名義,但其中有些其實是小工廠專門為這種市場生產的貨。
高雄的例子更具體。研究指出,高雄的重工業區和加工出口區為了提高產能,採用三班制趕工,上下班時間剛好貼近夜市的營業時間。研究以中鋼等鋼鐵廠為例,07:00到08:00、15:00到16:00、23:00到24:00,都看得到上下班的人潮。研究團隊從2007年9月開始在高雄做田野調查,研究期間整理出高雄市的37處夜市(論文的分布圖標示為2010年),其中小港區4處、前鎮區9處、楠梓區6處,三區合計19處,超過總數的一半。這三個區域都是高雄重要的工業區,也讓研究者注意到夜市分布與工業人口生活需求之間的關係。不過這是分布上的關聯,光靠這些數字,還不能證明輪班工作就是夜市成長的原因。
研究也提到,跟過去的農家生活不同,進入工業社會的人得配合工作時間,不再全家一起在家吃飯,外食人口逐漸增加。對剛下班或準備上班的工人來說,夜市的小吃便宜、方便,不用自己開伙就有東西吃。

不過,夜市為什麼越來越多,不能只看買東西的人,也得看看誰選擇出來擺攤。學者戴伯芬在《臺灣社會研究季刊》的論文〈誰做攤販?臺灣攤販的歷史形構〉,就從攤販本身的工作與生活談起。她指出,八○年代以後持續增加的攤販自僱人口,其實是勞動者脫離工廠體制、自行創業的一種方式。專業攤販成了中老年人、教育程度較低者和已婚婦女取得經營自主、增加收入的管道;兼差擺攤則是勞動者增加收入的來源,也是許多小工廠老闆清庫存、累積資金的方法。換句話說,擺攤不只是找不到其他工作時的謀生方式,也可能讓勞動者自己做生意、增加收入,甚至改變原本的工作處境。

政府怎麼看攤販?戴伯芬的三個時期
攤販越來越多,政府的態度也一直在變。莊淑姿與曾國豪在論文中轉述戴伯芬1994年的研究,把戰後的攤販政策分成三個時期。
第一期是「政治安全下的攤販政策」,從戰後到1974年。這個時期管理攤販,除了維護公共秩序,也帶有社會控制的需要;但攤販是一般人取得日常商品的管道,也有助於解決大量移民人口的就業問題。所以雖然訂了《臺灣省各縣市攤販管理規則》等規定,實際上並沒有嚴格執行。
第二期是「社會安全下的攤販政策」,從1974年到1980年。這裡的「社會安全」不是今天說的社會福利,而是攤販再度被當成社會問題來處理。《廢棄物清理法》、《道路交通管理條例》、《食品衛生管理法》等跟攤販有關的法律陸續出現;研究提到,1976年行政院研考會研擬《攤販的處理與管理之研究》,計畫目標是減少攤販,甚至消滅攤販。
第三期是「經濟秩序下的攤販政策」,從1980年以後。研究指出,這個時期最大的行政變革,是攤販業務從警察機關移到工商單位。監察院一份專案調查研究資料也寫到,攤販管理原由警政機關主管,民國73年(1984年)改由建設單位負責規劃、登記、發證與管理,警察單位則負責取締違規攤販。以台北為例,臺北市市場處的華西街夜市資料記載,民國74年(1985年)臺北市警察局的攤販業務移交給市場處。
研究也提到,政策雖然經歷三次轉變,取締的效果始終有限。莊淑姿與曾國豪則觀察到,攤販條例越訂越細,政府也慢慢從直接消除攤販,轉向用輔導的方式管理攤販。這些分期是研究者的歸納,各縣市實際的做法和時間點不一定完全相同。

1988年:政府首次辦理攤販經營概況調查
除了訂定管理規定,政府也開始用更完整的統計資料了解攤販。依莊淑姿與曾國豪的整理,行政院主計處在民國77年(1988年)12月首度舉辦「臺灣地區攤販經營概況調查」。研究引用的調查報告開頭寫明了出發點:攤販繁衍蔓延,不僅影響國家形象,而且可以不納稅,造成不公平競爭、影響經濟秩序,所以要蒐集攤販經營、形成原因、經營意願等資料,作為施政參考。
研究指出,1988年的第一次調查,包含攤販業主的年齡、營業項目、從業人員、平均每日營業收入等內容;1998年的調查報告又加入電話訪問,詢問一般消費者怎麼看攤販。調查本身證明的是政府想掌握攤販的規模與經營狀況,至於後來怎麼運用這些資料,還要看各項政策怎麼執行。
圓環的難題:城市長大了,夜市怎麼辦?
回到圓環。張晉維與夏鑄九的論文寫道,1960年代經濟快速發展,大量鄉村人口移入都市,台北在1967年7月1日升格為直轄市。隨著台北交通越來越繁忙,圓環的攤販與道路使用問題也開始引發爭議。論文提到,圓環被形容為「都市之瘤」,市府用交通管制、營業時間限制等方式施壓,地下商場、高樓綜合大樓等改建方案一個接一個被提出來。
不過,圓環夜市承載了很多台北人的集體記憶,要不要拆,一直是有爭議的公共議題。圓環的去留爭議持續多年,1993年和1999年接連發生的兩場火災,更讓原本就存在的改建問題成為不得不面對的課題。

當夜市已經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政府也開始思考,除了管理與取締,還能怎麼整理這些街頭市集。1987年,饒河街和華西街先後以觀光夜市的形式登場,下一篇觀光夜市怎麼來?從饒河街、華西街看政府輔導夜市我們就從這兩條街說起。
這是「台灣夜市歷史」系列的第三篇,五篇可以依序閱讀:
- 夜市怎麼來的?從清代廟埕與街市看台灣夜市的前身
- 日治時期的市場與攤販:公設市場、取締與圓環夜市
- 戰後攤販潮:路邊夜市怎麼在台灣街頭成形(本篇)
- 觀光夜市怎麼來?從饒河街、華西街看政府輔導夜市
- 台灣夜市的現在與未來:疫情後的攤販、觀光客與輔導政策
這篇文章的資料,是樂編從網路和各種文獻一點一點收集來的,再用 AI 幫忙整理成文。夜市的歷史很多細節眾說紛紜,如果你知道哪裡寫得不對,或家裡長輩有不一樣的記憶,很歡迎告訴我們,我們查證後會馬上更新。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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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臺北市市場處。〈寧夏夜市〉。https://www.tcma.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0EF13537DA4433F4&s=9837162A09EC15F1&sms=CD584D86615E937D
- 莊淑姿、曾國豪(2014)。〈觀光夜市之建構與再現:以高雄市為例〉。《高雄文獻》第4卷第3期,頁26至61。https://www.khm.org.tw/storage/files/1289/original/54858353305f6301c4b4904.pdf
- 交通部觀光署。〈六合觀光夜市〉。https://www.tad.gov.tw/m1.aspx?id=2245&sNo=0001121
- 張哲生(VERSE)。〈士林市場百年變化:慈諴宮、戲院與夜市〉。https://www.verse.com.tw/article/the-change-of-shilin-market
- 臺北市市場處。〈士林夜市〉。https://www.tcma.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9B6A9939FFA87091&s=DC5787F870F8AB1E&sms=635C98D675173C4C
- 基隆市政府,基隆旅遊網。〈廟口小吃〉。https://travel.klcg.gov.tw/TourContent.aspx?n=8159&s=582
- 戴伯芬(1994)。〈誰做攤販?臺灣攤販的歷史形構〉。《臺灣社會研究季刊》第17期,頁121至148。https://www.airitilibrary.com/Article/Detail/10219528-199407-x-17-121-148-a
- 臺北市市場處。〈華西街攤販集中場(華西街觀光夜市)〉。https://www.tcma.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FAC14AD2DE4E01A4&s=37321FAC116DD8EE&sms=32F7BA052C5CA548
- 中央社(2016)。〈建成圓環大事記〉。https://www.cna.com.tw/news/aloc/201611240156.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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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察院。〈攤販輔導管理問題〉專案調查研究資料。https://cybsbox.cy.gov.tw/CYBSBoxSSL/edoc/download/46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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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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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1987-sanxia-bapu-ice-cart.jpg:黃映溓,1987年。CC BY-SA 4.0。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Memorybank2019-%E5%8F%AD%E5%99%97%E5%86%B0%E8%BB%8A%E5%B0%8F%E8%B2%A9.jpg 授權條款: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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