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怎麼來的?從清代廟埕與街市看台灣夜市的前身|台灣夜市歷史系列(一)

清代台灣有沒有夜市?從這次查到的研究與史料來看,還找不到具體記載。不過士林慈諴宮前的廟埕、基隆崁仔頂的街市,早就是人潮與買賣聚集的地方。這篇是台灣夜市歷史系列第一篇,帶你看夜市出現之前,廟口與街市怎麼替它鋪好舞台。

發布日期:2026-11-16

文/樂編

吃完晚餐還不想回家,騎車繞去夜市買一杯飲料、一份鹽酥雞,對不少台灣人來說,這就是再平常不過的晚上。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台灣人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逛夜市?常聽到的說法是「夜市從清代就有了」,甚至有人會說得更遠,一路講到唐朝、宋朝。

樂編這次開了一個五篇的系列,想把台灣夜市的來龍去脈好好整理一遍。第一篇先處理最常被講錯的部分:清代台灣到底有沒有夜市?答案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樣。

先講結論:清代還找不到具體的夜市記載

從這次查到的研究與史料來看,清代還找不到具體描述台灣夜市的文字。卞鳳奎在《臺北文獻》發表的〈夜市漫談〉,是少數用長時間尺度整理夜市沿革的文章,作者自己也說,過去用朝代為單位、扼要描述夜市演變的研究並不多。高雄大學的莊淑姿與曾國豪在《高雄文獻》引用這篇文章時,把重點講得很清楚:清代並沒有具體的文獻記載台灣的夜市,但從《新竹縣采訪冊》可以看出,當時台灣已經有相當規模的市集活動。《新竹縣采訪冊》是新竹廩生陳朝龍纂輯的地方資料,在光緒二十年(1894年)成書。

這句話要讀得仔細一點。它的意思是,清代台灣有市集、有街市,買賣很熱絡,但「晚上固定時間擺攤、讓人邊走邊吃」的夜市,在這次查到的清代文字紀錄裡還看不到。這不等於清代晚上一定沒有人做買賣,只是沒有足夠的紀錄,可以讓我們說「這裡有一處夜市」。同一篇研究也指出,到了日治時期,官方對攤販的規範與紀錄才相對明確。

唐宋夜市:常被拿來開場的遠房親戚

很多夜市文章喜歡從中國唐宋講起,這部分可以當成背景知識,但不能直接當成台灣夜市的歷史。

莊淑姿與曾國豪整理既有研究後指出,學者大多認為夜市可以追溯到唐朝,而在宋朝最為繁榮。唐代的城市有坊市制度和「犯夜」的規定,買賣的地點和時間都受到限制。唐代後期坊市制度逐漸崩壞,夜間買賣開始在制度的縫隙裡出現。到了北宋,坊市與宵禁解體,入夜後居民可以在街上行走,買賣時間也不再受限,夜市的營業時間越拉越長,有的甚至通宵營業。

這段歷史讓人看到,夜市常常跟「管制」綁在一起,規定怎麼訂、怎麼執行,都會影響夜間買賣的空間。這個主題在台灣也會一再出現,後面幾篇會看到日治時期的取締、戰後的攤販政策,一路到觀光夜市的輔導。不過,唐宋的夜市發生在中國的城市裡,跟清代台灣的移墾社會是兩回事,樂編在這裡只把它當成對照組。

清代台灣人都去哪裡買東西?

要理解台灣夜市的前身,得先回到清代台灣的商業環境。

漢人來台開墾,其實比清代更早。國史館《國史館學術集刊》刊登的曾品滄研究指出,17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和明鄭政權都大力推行農業,移入大量漢人墾民、作物和家畜;荷蘭人重視商貿利益,引進許多國際市場需要的商品作物。1684年台灣納入清朝版圖之後,移墾持續進行。卞鳳奎的整理(莊淑姿、曾國豪轉引)接著提到大家熟悉的「一府二鹿三艋舺」貿易全盛期;後來台灣開放四個港口通商,港口一帶也出現了洋行。

1867年打狗港哨船頭的港灣與房舍
必麒麟(William Pickering)1898年的書《Pioneering in Formosa》收錄的打狗港哨船頭,書中標示拍攝於1867年。畫面是港口、房舍和船隻。 圖片來源:William Pickering,《Pioneering in Formosa》(1898)/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1892年大稻埕淡水河岸的倉庫、船隻與行人
1892年3月25日,英國工程週刊《Engineering》刊出的大稻埕淡水河岸。畫面上有倉庫、船隻和堤岸上的行人,可以看出清代台灣商業市街靠河岸發展的樣子。原刊標題把大稻埕拼成 Iwatutia。 圖片來源:1892年《Engineering》週刊/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那麼一般人的日常買賣在哪裡進行?中央研究院「臺灣歷史文化地圖」的主題說明寫得很直接:日治之前,人民平日民生用品的買賣,大抵以交通往來頻繁的地點為主,並沒有特別的建置與管理辦法。

1895年臺北城西門街商店與騎樓
1895年9月拍攝的臺北城西門街商店,店門口掛滿貨品,騎樓下就是做買賣的地方。 圖片來源:大日本帝國陸地測量部,《日清戰爭寫真帖》/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換句話說,清代沒有政府蓋的市場大樓,渡口、街道、廟前廣場這些人來人往的地方,都可能成為交易的場所。而在這些地方裡,廟埕特別值得一提。

1895年臺北城內石坊街街景
1895年9月,日軍隨軍攝影人員在臺北城內石坊街拍下的街景。這時日本接收台灣才幾個月,街屋與路面大多還是清代留下的樣子。 圖片來源:大日本帝國陸地測量部,《日清戰爭寫真帖》/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1895年淡水河口滬尾市街與港口
1895年9月21日,日軍隨軍攝影人員從高處拍下的淡水河口滬尾市街。密集的街屋沿著海岸排列,後面是港口的船隻。這時日本接收台灣才幾個月,市街大多還是清代留下的樣子。 圖片來源:大日本帝國陸地測量部,《日清戰爭寫真帖》/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1895年臺北城北門與門內市街
1895年9月19日拍攝的臺北城北門與門內市街。門洞前有行人和人力車,左側是城牆和屋瓦。 圖片來源:大日本帝國陸地測量部,《日清戰爭寫真帖》/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廟埕為什麼會變成市集?

在清代的漢人聚落,廟宇常常位在街市的中心。廟前的廣場叫做廟埕,平常有香客進出,遇到祭典、演戲更是人山人海。人潮聚集的地方,很容易吸引做買賣的人。下面兩個例子,都是今天大家熟悉的夜市所在地。

日治初期梘尾集應廟前聚集的人群
梘尾集應廟(今景美集應廟)前聚集的人群,拍攝於日治初期,確切年份不明。廟前空地擠滿了人,可以想像廟埕為什麼容易吸引做買賣的人。 圖片來源:作者不詳/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1895年艋舺市內淡水寺本堂前廊
1895年9月22日,《日清戰爭寫真帖》所稱「艋舺市內淡水寺本堂」,位於臺北西門外。畫面是廟宇本堂前的龍柱與門廊。 圖片來源:大日本帝國陸地測量部,《日清戰爭寫真帖》/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清代台灣廟埕市集的AI模擬畫面
AI 模擬畫面:清代廟埕市集的想像圖,依文獻描述繪製。

士林:慈諴宮前的廟埕,本來就是市集

士林夜市是很多人心中的台北夜市代表,它的故事要從慈諴宮講起。

依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地圖」的資料,慈諴宮創建於清嘉慶元年(1796年),舊名芝蘭街天后宮,是漳州人的信仰中心,原本的廟址在今天文林路731號一帶。後來當地發生激烈的漳泉械鬥,芝蘭舊街被攻入焚毀,廟宇也跟著被毀。漳州人遷到下樹林一帶另建新街,清同治3年(1864年)由潘永清獻地、曹七和與信眾捐資,把天后宮遷建到現址;光緒6年(1880年)才以「諴於小民」的典故命名為慈諴宮。

數位典藏的「臺灣建築史」資料描述,清代士林建街時,慈諴宮位於市街中心,廟前的廟埕就是熱鬧的市集。中央社整理士林市場的歷史時也提到,慈諴宮廟前市集在清末是台灣北部重要的農產品集散地。

所以士林的情況是這樣:居民重建新街時,把天后宮遷到新街的中心,廟前的廟埕成了市集。至於這個市集什麼時候開始在晚上營業,那是日治與戰後的故事,下一篇和第三篇會接著講。

基隆:崁仔頂街市與奠濟宮

另一個例子是基隆廟口夜市。

基隆市政府的觀光資料記載,奠濟宮建於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主祀開漳聖王。中華郵政基隆郵局的地方介紹則補充了更多細節:基隆居民多從漳州、泉州遷移而來,同治十二年由基隆士紳出資購地,先蓋簡陋的木屋奉祀開漳聖王;之後板橋林本源家族捐出玉田街的土地,也就是今天的廟址,在光緒元年(1875年)建成。也就是說,1873年是開始奉祀的年份,1875年才是在今天這個位置建成廟宇的年份。

舒瑞國的研究,則把時間軸再往前推。他在〈十九世紀末基隆廟埕聚落影像解讀〉中指出,崁仔頂聚落是基隆最早開發的街市,漳州人在這裡以捕魚、屯墾為生,廟埕聚落也隨之自然形成,奠濟宮是重要的文化與信仰中心。

這篇研究還提到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像清代多數的市街、廟埕聚落一樣,崁仔頂缺乏圖像和實際空間測量的紀錄,只靠文字史料很難看清全貌。幸好清法戰爭期間,法國軍官兼攝影師 André Salles 拍下了基隆內港市街的照片,研究者才能拿這些照片比對法軍地圖、日治時期地圖,一點一點還原廟埕聚落的樣子。

那廟口的小吃攤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基隆市政府的「廟口小吃」介紹說得很老實:奠濟宮何時出現廟口小吃,並沒有文獻記載。早年廟埕上香客往來,有時還有野台戲和江湖賣藝,可能也會有賣吃賣喝的流動攤販,不過這是樂編的推測,不是史料記載。有具體描述的,是長者口述中的日治時代晚期,而且這段描述來自口述回憶。

從「廟口」到「夜市」,中間還差了什麼?

看完這兩個例子,你會發現清代的廟埕已經有固定的人潮,也有可以擺攤的空間。那為什麼研究者仍然沒有把它稱為夜市?

樂編整理資料後,覺得可以從三個角度來看。

第一是時間。這次查到的清代資料,描述的多是廟埕市集本身,看不到「入夜後固定擺攤」的記載。

第二是紀錄。莊淑姿與曾國豪指出,日治時期對攤販的規範與紀錄相對明確,政府開始用法規取締攤販、興建公設市場。這些管理措施留下了比較多文字,研究者也比較有材料可以討論夜間的攤販。

第三是城市本身的改變。這是樂編自己的觀察,不是研究者的定論:人口、交通與夜間活動的變化,都可能影響夜市能不能聚集起來。下一篇會看到,台北的圓環在日治時期從小公園變成攤販聚集的地方。

所以從這次查到的資料來看,清代的廟埕與街市可以說是夜市的前身,提供了地點和人潮;有比較清楚紀錄可查的夜間攤販,要到日治時期以後。

今天逛廟口夜市,還看得到這段歷史

清代市集的樣貌,今天已經很難完整看到,但有些痕跡還留在夜市的格局裡。

逛士林夜市時,可以走到大南路的慈諴宮前看看。臺北市市場處的介紹寫道,士林市場的正對面就是慈諴宮;數位典藏的資料則形容日治時期興建的士林公有市場「象徵傳統廟口與近代公共市場之結合」。那座舊市場後來拆除改建,今天看到的是改建後的士林市場。想先把動線摸熟,可以參考樂編整理的士林夜市完整攻略。

2012年士林慈諴宮與廟前攤商
2012年的士林慈諴宮與廟前攤商,廟、市場和小吃攤到今天仍然緊緊相鄰。 圖片來源:Maya-Anaïs Y./Wikimedia Commons,授權 CC BY 2.0

到基隆廟口夜市,奠濟宮就在仁三路的小吃攤中間。吃完鼎邊趖,不妨進廟裡看看,這座廟在1875年於現址建成,到今天已經超過150年。想順便逛基隆其他夜市,可以看基隆夜市營業時間與交通整理。

2010年基隆奠濟宮夜景與兩側店家
2010年的基隆奠濟宮夜景,廟就在廟口夜市的小吃攤中間。 圖片來源:MiNe/Wikimedia Commons,授權 CC BY 2.0

今夜有市網站上也有廟口夜市的分類,可以一次找到全台圍繞廟宇發展的夜市。想了解廟口夜市和商圈夜市、固定星期夜市有什麼不同,樂編之前寫過一篇台灣夜市文化:廟口、商圈與固定星期夜市。

下一篇日治時期的市場與攤販:公設市場、取締與圓環夜市,我們會進入日治時期,看公設市場怎麼被蓋起來、法規怎麼看待路邊攤,以及台北圓環的攤販怎麼在1930年代組成團體,和官方談出營業規則。

這是「台灣夜市歷史」系列的第一篇,五篇可以依序閱讀:

  1. 夜市怎麼來的?從清代廟埕與街市看台灣夜市的前身(本篇)
  2. 日治時期的市場與攤販:公設市場、取締與圓環夜市
  3. 戰後攤販潮:路邊夜市怎麼在台灣街頭成形
  4. 觀光夜市怎麼來?從饒河街、華西街看政府輔導夜市
  5. 台灣夜市的現在與未來:疫情後的攤販、觀光客與輔導政策

這篇文章的資料,是樂編從網路和各種文獻一點一點收集來的,再用 AI 幫忙整理成文。夜市的歷史很多細節眾說紛紜,如果你知道哪裡寫得不對,或家裡長輩有不一樣的記憶,很歡迎告訴我們,我們查證後會馬上更新。

參考資料

  1. 莊淑姿、曾國豪(2014)。〈觀光夜市之建構與再現:以高雄市為例〉。《高雄文獻》第4卷第3期,頁26至61。https://www.khm.org.tw/storage/files/1289/original/54858353305f6301c4b4904.pdf
  2. 卞鳳奎(2004)。〈夜市漫談〉。《臺北文獻》直字第148期,頁257至274。臺北市立文獻館期刊目錄:https://www.chr.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E0A330A4F72C3F6E&s=EEEBE88123D9D85B&sms=55DE0F8A9A06FCE5
  3. 中央研究院臺灣歷史文化地圖。〈日治時期市場分布圖〉主題說明。https://thcts.sinica.edu.tw/themes/rd15-10030.php
  4. 內政部。〈士林慈諴宮〉。臺灣宗教文化地圖。https://taiwangods.moi.gov.tw/html/cultural/3_0011.aspx?i=64
  5. 數位典藏與學習聯合目錄。〈士林公有市場〉,臺灣建築史數位典藏。https://catalog.digitalarchives.tw/item/00/2f/eb/18.html
  6. 中央社(2026)。〈開箱老照片》士林市場的百年流轉〉。https://www.cna.com.tw/news/ahel/202610135002.aspx
  7. 基隆市政府,基隆旅遊網。〈奠濟宮〉。https://travel.klcg.gov.tw/TourContent.aspx?n=8103&s=441
  8. 基隆市政府,基隆旅遊網。〈廟口小吃〉。https://travel.klcg.gov.tw/TourContent.aspx?n=8159&s=582
  9. 中華郵政基隆郵局。〈生活采風〉。https://www.post.gov.tw/post/internet/Q_localpost/index.jsp?ID=12020204
  10. 舒瑞國(2023)。〈十九世紀末基隆廟埕聚落影像解讀:以奠濟宮為例〉。《海洋文化學刊》第34期,頁39至71。https://www.airitilibrary.com/Article/Detail/a0000442-N202312140003-00002
  11. 曾品滄(2007)。〈物競與人擇:荷治與明鄭時期臺灣的農業發展與環境改造〉。《國史館學術集刊》第14期,頁1至37。https://www.drnh.gov.tw/var/file/3/1003/img/10/353711375.pdf
  12.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臺灣文獻叢刊全文資料庫。《新竹縣采訪冊》書目說明。https://taicool.ith.sinica.edu.tw/browse-ebook.html?id=EB0000000145
  13. 臺北市市場處。〈臺北市公有士林市場〉。https://www.tcma.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1A4C7120ABFD0F9F&s=80903C918A9F93E3&sms=26C5BF03E7963F4E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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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ai-sim-01-qing-temple-market.jpg:AI 模擬畫面。
  10. 04-2012-11-19-night-market-and-the-shilin-cixian-temp.jpg:Maya-Anaïs Y.,2012年11月19日。CC BY 2.0。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2012-11-19_night_market_and_the_Shilin_Cixian_Temple.jpg  授權條款: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11. 05-dianji-temple-keelung-20101203-night.jpg:MiNe,2010年12月3日。CC BY 2.0。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Dianji_Temple,_Keelung_20101203_night.jpg  授權條款: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